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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4日 星期四

當我被約束二小時之後,我覺得我「不是人」......談談約束會帶來的身心壓力



「不是人」、「生不如死」是我在手腳被約束起來二個小時後,腦中出現的字句。

5月份參加了自立支援研習營,其中最重要的重頭戲是「約束體驗」。中午吃完飯後,老師發給每個學員一個眼罩、一雙免洗襪子。在我們還沒有意會過來的時候,老師說:「大家選一個位置坐好,扶手椅、地墊、床……都可以。然後把眼罩戴上,襪子套在手上。」

我動作有點慢,正當所有同學都幾乎已經選好位置,或坐或躺的時候,我還在張望不知道要選哪裡。餘光一瞄,發現教室中央的病床沒人選。「躺床不是最舒服嗎?賺到了。」我想。於是就很自在地躺到床上,戴上眼罩,手上套上襪子。

沒想到老師走過來,嘆了口氣:「朱醫師你選床喔,唉,等等你就知道了。」

戴上眼罩什麼都看不見,我聽到透明膠帶不停被撕開的聲音,那聲音離我愈來愈近,有點緊張。終於,老師來到我的床邊,用透明膠帶把我的雙腳交纏綁在一起。雙手戴上醫院常見的乒乓球手套,分別綁在左右的床欄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整間教室靜悄悄,我動彈不得,就這樣很彆扭的躺在那裏。


恐怖的約束體驗


前10分鐘感覺挺輕鬆的,我還在想著晚餐要吃什麼。但是慢慢發現,愈來愈不舒服。首先是熱、好熱。因為不能動,所以背部與床接觸的地方無法散熱,這股熱氣傳到全身,愈來愈燥熱,身體就很想扭動,卻無法移動半分。沒多久,全身都汗濕了。過了半小時,開始出現手腳麻木的症狀,因為幾乎都維持同一個固定姿勢不動,不麻才怪呢。再來,因為整個身體平貼在床上無法彎曲,胃、腰、屁股都很痛,那時我才明白,為什麼老師對我嘆了一口氣。

因為不能動,身體各處的感官都變得敏銳。「口好渴」的感覺大約在40分鐘後出現,但是也沒辦法去拿水,很痛苦。平時明明一二個小時不喝水也不會覺得怎樣,為什麼現在變得這麼難受呢?

除了身體上的不舒服,心理的煎熬更難以克服。「不知道還有多久才會結束」的恐怖感覺會一直襲來,只能祈禱趕快結束。不知過了多久,開始聽到一點聲音,心中出現興奮的感覺:「哈,要結束了吧。」但我錯了,老師開始用收音機,很大聲的播放「佛經」、「神父佈道」、「老歌」。我平常很喜歡聽音樂,也不排斥聽不同的音樂類型。但是以當時眼睛看不到,聽覺很敏銳的狀態下來說,那些不習慣又大聲的音樂簡直是魔音穿腦。「快關掉!」我想說卻也說不出口,因為我知道,那就是照顧現場真實的樣貌。

我想起前幾年去探訪家中的一個因為中風而長期住在護理之家的長輩,電梯門一打開,聽見護理站的姊姊們用收音機把音樂開得好大聲,正在聽流行音樂頻道。走到長輩床邊,照顧長輩的外籍看護也正在用手機聽印尼音樂……我忽然很可以體會那個長輩的感受,應該也是覺得,魔音穿腦。

我們永遠不會問他們,「你想聽什麼?」、「會太吵嗎?」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無法回答,於是就只能接受我們給他們的。

不知又過了多久,感覺到自己的意志愈來愈消沉,自己快不見了甚至有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這時候,工作人員會時不時地撞一下你的床,會突然把我嚇醒,很可怕。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下一次他什麼時候又會撞到我的床。我開始覺得歉疚,因為自己有時去查房的時候,也會因為走很快,不小心撞到某個病人的床。「阿真抱歉」、「應該還好吧」、「撞到一下下而已」可能是那時自己給自己的藉口。

老師們開始「不小心」把筷子、鍋子掉到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音,也令人很不舒服。「搞什麼東西,你不要這樣不小心拉!」「我又不是故意的,它就掉了阿!」老師們很大聲地說話、吵架,那樣不安的氣氛加深了我的痛苦。更絕的是,老師們開始把水滴在耳朵旁邊、脖子上,小水滴慢慢流下來……好癢,可是又沒辦法抓。我全身扭動,這簡直是酷刑。

「應該已經二個多小時了……快結束了吧」正當我的意志已經慢慢要被擊潰的時候,老師們卻還沒結束,走過來很溫柔的說:「不要著涼了,感冒的話我們會被你兒子念耶,來,被子要蓋好喔。」我已經很熱了,老師又把厚厚的被子蓋在身上,然後,把冷氣關掉……

「生不如死」是那時唯一的想法。

終於,課程結束了。老師把我的手腳鬆開,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笑容。儘管身體輕鬆了,我的心情卻開心不起來。我想到我年輕時照顧過的病人,他們有沒有被約束過?我有很認真地看待給他們的約束嗎?我有用盡一切努力讓他們不要被約束嗎?

我想起已經去世的父親,他在生病的過程中有被約束過嗎……

一直到下課,我還在想這些事情。


被約束的阿嬤


「約束」這件事情非常常見,無論是在急性醫療或長期照顧中。過了幾個禮拜,我去看一個安寧會診。77歲阿嬤,以前有中風,乳癌末期。這幾個月身體愈來愈差,愈來愈吃不下,常常嗆咳,所以這次又有吸入性肺炎。家人決定要幫媽媽放鼻胃管,先補充營養。

外籍看護和女兒在床邊陪伴。我去看的時候,阿嬤剛被放了鼻胃管,應該是因為意識不是很清楚,她會不自主地去拔管子。於是雙手被上了兵乓球手套,分別綁在二邊的床欄上。

我問阿嬤:「還好嗎?」阿嬤就開始哭。一直哭。女兒有點手足無措。

「很難受喔?」我對阿嬤說。

阿嬤邊哭,斷斷續續地說:「把管子拿掉,好不好?」說著,就試圖用手去摸管子,但是她做不到,兵乓球手套忠實地發揮著它的作用。

我看著那雙綠色的手套,跟幾周前我戴的手套長得一模一樣,只有顏色不同,我想起我當時的感受。於是跟阿嬤說:「阿嬤,那我們把手套拿掉,好不好?」阿嬤突然猛點頭。我轉頭對外籍看護說:「妳在旁邊的時候,可以幫忙看著阿嬤,讓她不要拔管子,就不用戴手套了。如果妳真的有事要離開,再把手套暫時戴起來。阿嬤睡覺的時候,也不用戴。」看護點點頭。

我站在床邊,將手套一個一個鬆開,阿嬤的哭聲暫停下來。

那天下班的時候,天氣放晴了,我回想起醫學院的訓練。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學過化學性約束,也就是如何使用藥物讓病人鎮靜睡著,可以配合我們的治療。我們也學過物理性約束,學習何時應該要上手套,把病人四肢綁起來的各種方法,各種道具。但是卻沒有一門課,教我們如何把病人的約束解開,把手套脫掉。老實說,在床邊脫掉病人的手套,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醫師會做的事。

但是那天下班離開醫院的時候,我覺得我離心中的那個醫師,又近了一點點。


(作者為老年醫學、安寧緩和專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