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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28日 星期五

當主要照顧者希望對長輩隱瞞病情的時候,該怎麼辦?(居家篇)



身為教學醫院的主治醫師,我每周都有一個時段,跑到醫院外面,跑到病人的家中做安寧居家服務。雖然辛苦,但與醫院中繁雜的事務相較起來,其實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我們醫院居家醫療的範圍包含大台中地區,所以北至大甲、南至大肚,都在我們業務範圍中。有時候車程很長,所以可以利用在車上的時間,看看病人資料、跟護理師討論病人目前的狀況、處理自己那總是回不完的信件、或是單純發呆。

2019年年底,寒流來的那一天,出發去看一個大雅的新病人。病人是一個高齡87歲的婆婆,肺癌末期,診斷時就無法治療了。最近婆婆因為呼吸喘來住院,發現了肋膜積水的現象,在醫院做症狀治療之後,原團隊會診了安寧居家服務。

「肺腺癌末期,意識清楚,活動能力尚可,主要症狀是呼吸喘……嗯……」我看著病歷,自己喃喃自語地整理目前病人的狀況。突然,看到病歷上護理師寫的一排小字,我停了下來。

「兒子要隱病情」

我問車上坐在旁邊的居家護理師小惠:「兒子要隱病情喔?」

她說:「對阿,昨天打電話聯絡時,兒子還特別交代,不要說出關於癌症的事。」

「喔……」我暗自思量,想著等等該怎麼辦。居家醫療原本應該是一個開放而互相信任的醫療場域,但是還是會因為像這般的隱蔽、閃躲,而增加溝通的不確定性。

沒多久,我們到了。

2020年2月15日 星期六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金司機:從《寄生上流》看大腦前額葉的運作與溝通技巧



今年的冬天,感覺特別長。

疫情升溫,忍痛退出了一個期待許久的國外參訪交流,專心工作、專心陪孩子。周末,當孩子都睡了,跟老婆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才發現好久沒有看電影了。

我們看的這部電影是韓國奉俊昊導演的《寄生上流》。沒幾天後,《寄生上流》橫掃美國奧斯卡獎,除了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導演之外,還史無前例地成為奧斯卡92年來第一部外語最佳影片。

真的非常好看,電影裡有許多不同層次的隱喻,很多影評也說過了。我想從一個安寧醫師的角度,用這部電影的幾個細節重新來談談前額葉與情緒的運作,以及我們一般人如何不要陷入情緒的泥沼之中,就像這部戲的主角金司機一樣。(以下有雷)

2020年1月22日 星期三

《冰雪奇緣2》:從Elsa的歌聲看意義追尋與靈性平安



儘管很可惜,冰雪奇緣2沒有得到2020奧斯卡最佳動畫的提名,我還是覺得它是近年來迪士尼最有野心、格局最大的動畫電影。

故事敘述在第一集之後擔任女王的Elsa,領導王國平安無事的她,夜半會聽到遠方傳來的聲音。而那個聲音似乎跟兒時父親說的故事中,一個北方魔法王國「北烏卓」傳來的聲音一樣……

故事就從Elsa不斷聽到遠方傳來的呼喚開始,開始了她的意義追尋,最終獲得了靈性的平安。

身為一個安寧緩和醫師,我們很強調病人的靈性平安。但是,靈性平安不只適用在臨終病人上,同時也是每個人生命追求的方向。

關於靈性平安,許多學者有不同的界定與解釋,不脫以下的二個重點:

1. 生命的意義與追尋

2. 與更高的層次連結


我們就從這二個面向,搭配Elsa唱的二首歌,來看看Elsa是如何找到她生命的重心與靈性的安適。

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別告訴她》:有一天家人生病了,我們會告訴他真正的病情嗎?




去年底在粉專推薦了《別告訴她》這部電影,獲得了廣大的回響。它也成為我的今年第一部電影。

真的很好看。其實電影的情節並不是太刺激曲折,但是在導演的敘事鏡頭下,每一幕淡淡的情緒,正符合了電影希望訴說的調性,並讓人回味再三。

身為一個老年醫學與安寧緩和專科醫師,「隱瞞病情」這件事,幾乎每天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我的書《人生的最後期末考》,其中一篇就是在談關於隱瞞病情的三大問題:

「1. 病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盡頭,身後事,例如財產規劃、後事交代等等很難找到時機討論。沒有討論,一但病人突然離開人世,後續則可能是家族裡的紛爭及困擾。

    2. 病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盡頭,最後關頭的關鍵醫療決定,如插管、電擊、壓胸等等,也部會有機會可以討論。等某一天突然進入緊急情況了,通常家屬們面面相覷,只好硬著頭皮替病人決定。只是,無論做什麼決定,心裡頭都會有另一個聲音,小小聲地問自己說:「萬一我做錯了決定,怎麼辦?」可惜,那時已經沒有人可以給我們答案了。

    3. 最重要的是,病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盡頭,沒有辦法好好的利用剩下的時間,跟最愛的家人道謝、道歉、道愛和道別!

人生的最後期末考/商周出版」 


這三個問題,在電影中有些有討論到,有些沒有。不過電影用了另一個角度—孫女Billi,來看待「隱瞞病情」這件事,也帶給我很多不一樣的感受。

我想從三個角度來談這部電影:面對壞消息的方式、傳統「幫家人決定」的父權文化、隱瞞病情與四道人生。 

2019年10月5日 星期六

《凝視死亡的公開課》推薦序:我們的一生,跟著死亡一起成長



我接到父親的死訊的時候,正在開車。

二○一七年冬天,八十五歲的父親因為肺炎住院,接受抗生素治療。兩週過去,本來以為治療得差不多了,正回家著手準備各項出院準備。沒想到,死亡冷不防地,貼近了父親。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刻:我跟母親推開病房的門,窗簾是拉起來的,父親靜靜地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樣。房間的角落,外籍看護瑟縮著身體,輕輕地啜泣,好像怕被什麼人聽到。

媽媽撫摸著爸爸的臉,我握著父親的手,冰冷的。即便我的職業讓我目睹數百次的死亡,可是當一個昨天還對著你說話、對著你笑的親人,突然進入永久的沉寂時,我還是不知道要怎麼思考,我還是不知道要如何過日子。我只想知道,如何能回到過去的時光。

「回不去了」,也許就是死亡千萬年來想要告訴我們的真相。

2019年9月27日 星期五

《不留遺憾的臨終照護》推薦序:善終,不是理所當然的



「爸爸,加油喔,你可以的,加油!」小陳每次來到病房看爸爸,都會跟爸爸這麼說。而我每次聽到「加油」這兩個字,都眉頭一皺。

小陳的爸爸,老陳,是胰臟癌末期的病人,在他還清醒的時候,就跟太太和家人說:「太痛苦了,我不要再做治療了。」之後,病情每況愈下。每當我看到他疲憊的眼神,都很不捨,只是那樣的眼神,小陳似乎看不見。

「爸爸,加油喔,很多人都盼望你會好起來,加油!」

「爸爸,加油喔,多吃一點,才會有體力,加油!」

「爸爸,加油喔,痛的話忍耐一下,加油!」

面對這樣的鼓勵,老陳總是會虛弱的點點頭,嘴角擠出一絲微笑,眼中飄過一絲哀傷。在旁邊觀察的我總是心想,小陳的「加油」,是不是會給父親太多的壓力,讓他即使在這麼虛弱的狀態,都必須硬撐著,不讓兒子看到自己衰弱的樣子?

如果可以換成其他話語,是不是能給父親更多的支持和力量?  

除此之外,家人還可以做什麼,讓病人跟家人都可以笑著說再見?

如果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我非常推薦廣橋猛這本《不留遺憾的臨終照護》。作者是長期擔任安寧照護及在宅醫療的醫師,陪伴過三千位病人善終。也許是因為我們的專業和經歷太相似了,我看著他的文章,忍不住頻頻點頭,心中一直喊著:「對阿!就是這樣!」。

對我們安寧醫師來說,照護的主體除了病人之外,還有家人。病人要離開了,會有身體、心理、社會、靈性的痛苦。但是,這些痛苦,家人一點都不會少,也會有照顧上的疲累、面對家人要離開的悲傷、和家人關係不好時的憂愁,以及面對生命更高層次的疑惑。

那要怎麼讓病人和家人彼此都能減少這些痛苦?關鍵在家人最後一刻照護病人的方式。正如作者所說,好的照護,可以提升病人的疼痛閾值,讓病人在面對痛苦時,感覺不那麼痛了。但我發現,這樣的影響是雙向的。好的照護,也會讓家人在面對這些即將分離的悲傷和痛苦時,感覺到「我還可以為他做些什麼有價值的事」、「我們還是可以完成一些事」。這些,也是支持家人最珍貴的力量。

看到小陳辛苦的照護,我跟病房團隊中的心理師找機會和小陳溝通,同理他目前照顧上的困難、面對父親離去的失落,以及那一種「不知道該做些什麼」的無奈與焦慮。我們告訴小陳,其實他可以幫爸爸按摩,減緩他的不適;他可以幫爸爸翻身移位,讓爸爸躺的更舒服;他可以跟爸爸說說話,讓爸爸知道他在旁邊陪伴著……。

善終,不是理所當然的。善終,是需要好好準備的。

而好好準備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家人的照顧和支持。因為有些事,只有家人才能做到。


相關連結


不留遺憾的臨終照護:送走重要的人的方法,只有你能做到


(作者為臺中榮總老年醫學、安寧緩和專科醫師)

2019年8月31日 星期六

《不得已的鬥士》推薦序:那些不得已的鬥士們,教我們如何面對生命



讀著《不得已的鬥士》書稿,我突然想起,前幾年照顧過的一位病人,和他淚流滿面的女兒。


死亡的真面目


2016年,我剛剛升任緩和療護病房的主治醫師,遇到了張大哥。63歲的張大哥是肺癌末期的病人,他來到我們安寧病房時,已經全身骨頭轉移合併腦轉移了。他瘦成跟皮包骨一般,因為腦轉移的緣故,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但是因為肺部被腫瘤吞噬到幾乎無可換氣的肺部組織,所以只要他一醒來,鋪天蓋地吸不到氣的感覺就會如潮水般襲來。他開始大叫。其實也不算真正的大叫,因為他太虛弱,所以他的吶喊,旁人聽起來像是呻吟。

他不是我主治的病人,但我在假日值班時遇到他和他的女兒。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那約莫三十多歲女兒,在我走到張大哥床邊的時候,站起來跟我說:「醫師,我覺得爸爸清醒的時候,他好緊張,呼吸就會開始急促起來。他好喘,但卻又不知道怎麼辦,他會一直瞪大眼睛看著我,抓著我的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醫師,你可不可以用藥物讓他睡著,讓他不要這麼辛苦,好不好?」他女兒說著說著愈來愈激動,也抓起我的手,彷彿是一艘海上失了方向的小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避風港。

我看著眼眶泛紅的女兒,心中充滿著不捨,說出四個字:「妳還好嗎?」

這四個字彷彿打開了某個開關,她的淚水潰堤,看得出很用力想要強忍住,但沒有辦法。她說:「醫師,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我和護理師陪她哭了一會兒,陽光灑落在她和父親的身上。

這就是死亡,死亡總有一天會席捲我們身旁的每個人,讓每個人都很辛苦。但我們並非一點辦法都沒有。關鍵在於,有沒有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