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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4日 星期三

從<繼承人生>,看「預立醫療決定」啟動後,會發生什麼事(之一)

 


有了Netflix後很方便,於是休假的時候,就躺在客廳沙發上拿著遙控器轉轉轉,看有沒有喜歡的電影。有喜歡的話,就點進去看。

我太太每次經過,看我在看什麼,總是會念我:「厚!怎麼又是這一部!」

她口中說的「這一部」,是2011年由喬治克隆尼(George Clooney)主演的<繼承人生>(The Descendants)。

我不知看多少遍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喜歡它。也許是因為喬治克隆尼在這一部作品中無懈可擊的演技,我認為是他接近奧斯卡最近的一次;也許是夏威夷明媚的風光和大海讓人好想去那裡散步;也許是它的劇情實在是編排的溫馨又巧妙;也許是夏威夷風格的音樂讓人通體舒暢…….

但也許最重要的,這部電影很清楚告訴我們,有一天身體不好了,「預立醫療決定」啟動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以下有雷)


2020年10月25日 星期日

從最後一堂課,看面對死亡時家人的不同反應


 
我很喜歡<最後一堂課>這部電影,裏頭有非常多可以討論的議題。

面對死亡,或是說,面對「死亡的想法」的時候,家人的態度會一樣嗎?

92歲的老奶奶瑪德蓮,在自己的生日派對上,她緩緩站起來,拿著手中的字條,對著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和所有家人說:「謝謝所有的家人,非常謝謝你們。我這一輩子很幸運,有個愛我、讓我幸福的老公,我很滿意我的助產士工作,尤其是有你們在我身邊,身體健康。我活了很久,我……好累。我一直告訴你們,當我體力不再的時候,當生活變得困難重重的時候,我寧願離開。我們有談過,不是嗎?時間就訂在十月十七日,還有二個月。」

大家不妨想想看,如果是您自己的父母親,在你精心準備的生日派對上,在蛋糕、美酒、大家的禮物之後,突然他站起來,說出以上這一段話,你會有什麼反應?會說出什麼話?

電影裡的場景很真實:大家都不說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孫女察覺氣氛凝重,從客廳探出頭來看,被爸爸用手勢驅趕回去,意思彷彿是我們常說的:「大人在說話,小孩子去外面玩!」然後,女婿先站起身離開,兒子、媳婦也離開了,假裝去忙。孫子開始玩手機,而唯一有說話的是女兒,她對媽媽只說了一句話:「媽,你不能這樣。」 


2020年10月14日 星期三

從《生生》,看生命如何「善生」與「善別」

 


上一篇我們從莉莉奶奶的死亡學習善終的三個條件,但只有善終也許還不夠。台灣安寧之母趙可式老師常常提醒我們,說安寧是「病人善終、家屬善別、活著的人善生」。善終之外,善生與善別同樣重要,我們可以從《生生》另外二位主角:經歷哥哥去世的生生,以及陪伴媽媽死亡的女兒以安,來學習如何善生與善別。

生生是一個國小學生,電影一開始,我們知道他的哥哥(小名壯壯)死了,但是不知道是如何死的,只看到生生每天下課時就到速食店做功課,之後自己回家睡覺。家裡都沒人,生生只能望著壯壯之前的床發呆。原來生生的媽媽大夜班在便利商店打工,早上才回家睡覺。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對於生生、媽媽來說,壯壯的離開,無疑造成了巨大的悲傷,但那樣的悲傷在學校、速食店、便利商店、無人的家中,沒有出口,只能讓悲傷存在心裡,造成一波一波的傷害。

還好,生生透過了哥哥留下來的手機,認識了莉莉奶奶。莉莉奶奶同樣是在面對死亡,但是她的態度樂觀而開放,影響了生生,也讓悲傷有傾吐的機會。


2020年10月12日 星期一

從《生生》,看善終的三個條件

 


今年(2020年)適逢安寧照顧基金會30周年生日,基金會在台北車站盛大舉辦了安寧影展的活動,我也很榮幸地被邀請和小野老師一起擔任《生生》這部片的映後座談講者。

《生生》是2017年的一部台灣電影,也是當年我很喜歡的電影。之前看的時候就覺得很好看,但沒太多想法。數年後再看一次,卻深深覺得這部片非常適合當作安寧療護的教材。

(以下有雷)


2020年10月6日 星期二

未完成的音樂會: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三天,想完成什麼心願?

 


2018年底,安寧病房團隊接到腸胃科醫師的電話,希望從加護病房轉過來一個病人。

「糖尿病、猛爆性肝炎、肝硬化、末期,病人不願意治療了。」電話詢問的時候,腸胃科醫師簡短說了這幾句話。

那天是星期五下午,微雨,滿頭白髮的王伯伯被太太推著輪椅進來,我有點訝異,我一直以為他應該是躺在推床上來的。

64歲的王伯伯,雖然說是猛爆性肝炎,其實氣色還不錯。我走到床旁了解病情的時候,注意到他右腳因為糖尿病截肢後纏的紗布。

「肝臟,為什麼不想繼續治療了呢?」閒聊幾句後,我單刀直入地問。

「醫生說只剩下換肝這條路了…..」王伯伯操著台灣國語,跟我說:「我不想浪費別人的肝臟了,之前糖尿病、肝硬化,弄了好久,好辛苦……我活夠了拉,很滿足了,謝謝醫師。」

我注意到,王太太在旁邊,低著頭沒有說話,但王伯伯一直握著王太太的手。

我把後續可能的緩和治療方針和可能遇到的狀況跟王伯伯夫婦說了,他們很友善安靜,沒有問太多問題,只是一直握著對方的手。

2020年9月30日 星期三

從《最後一堂課》,理解安樂死、拒絕醫療與安寧緩和醫療的不同



村上春樹在《挪威的森林》一書說,「死不是以生的對極形式,而是以生的一部分存在著」。我很喜歡這句話。面對死亡的方式,其實是我們生命智慧的展現。而討論死亡,其實是討論如何好好活的最佳手段。

<最後一堂課>就是一部整部片都在討論死亡的電影。

<最後一堂課>是2015年出品,我非常喜歡的一部法國電影。第一次遇見這部電影,是在2019年台中市心靈影展,我受邀擔任電影的映後與談人,就是講這一部<最後一堂課>。

我記得我第一次看的時候,看到最後淚流滿面。這部電影關於生命和死亡的諸多面向,討論的非常深刻,但是又不會讓人覺得沉悶、無聊,常常有令人會心一笑的橋段。 


故事


<最後一堂課>是一部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敘述92歲的老奶奶瑪德蓮,因為不堪自己的身體功能日漸下滑,也不願意拖累家人,於是就在自己92歲的生日派對上,對著兒子、女兒和所有家人說:「二個月之後,就是我的死期。」

一說出來,大家都驚呆了,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然後就是無止盡的迴避、爭執、溝通……

原來,瑪德蓮在年輕時是助產士,也是一名女權鬥士,提倡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身體。於是當她老了,她不希望住在醫院直到死去,相反的,她想盡量享受自己的人生,然後在最美麗的時刻告別。

這部片有非常多值得討論的內容,但是我想要先來談談,關於安樂死的部分。

(以下有雷......)


2020年9月7日 星期一

從《心靈病房》,看見病人的WHAT, WHY & HOW




最近下載了HBO GO的APP,意外發現裏頭有一些老片很值得看,其中一部是一直想看卻找不到好的片源的《心靈病房》。

《心靈病房》是2001年由HBO製播的電視電影,是一部舞台劇改編的電影,距今也快20年了。看完後第一個想法是,相見恨晚,這部片根本就是所有醫療人員和年輕醫師必備的教材啊!

我是第一次看。打開Google搜尋「心靈病房」,過去20年間,已經有無數老師、同學、醫學倫理的愛好者,看過、導讀、介紹過這部電影,似乎不需要我再多說些什麼。

但轉頭又想想,即使是20年過去了,即使緩和療護與全人照護的觀念在台灣已經推動超過30年,我們第一線臨床人員在現場,還是時不時看到許多令人難過的故事。我們來看看《心靈病房》這部電影的幾個場景:

(以下有雷) 


心靈病房


這部片描述一個英國文學教授貝寧(艾瑪湯普森飾演),被告知診斷癌症、開始接受各種檢查與化學治療、最後治療無效而死亡的故事。

一開始,一場告知癌症診斷的戲就讓人看得膽戰心驚。腫瘤科的大教授克里金很明白告訴貝寧「你得了癌症……需要接受全劑量的化療……加油喔……你的努力會讓研究得到很大進展……」對於病人接收到癌症的壞消息後,後續可能帶來心理、社會、靈性的不安與困擾,全然的忽略,只關心病人生了什麼病、治療是什麼、一定要全劑量。

幾乎所有片中的醫師都是抱持著這樣的態度在治療病人。年輕醫師在幫貝寧做理學檢查時,發現自己以前有上過貝寧的課,於是一邊做骨盆腔觸診,一邊笑著談論當年的課程多麼困難云云;克里金教授大查房時,所有年輕醫護人員如臨大敵,深怕耽誤教授時間的話教授會生氣,於是動作要求快速精準。沒多做說明,就把她的衣服掀開,好幾雙手在她身上摸來摸去,但沒有一個醫師跟貝寧講:目前在做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電影到最後,貝寧決定不要再受苦,簽下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術」(Do Not Resuscitate)意願書。「Just let it stop.」就讓心跳停止吧。她說。即便是如此,當劇末貝寧真的心跳停止之後,年輕醫師還是不覺得這是無法挽回的,於是又把急救小組叫過來,電擊一番,才驚覺自己做錯了。

整部片中的內容,都顯示著現代醫療對於「人」的無視。看到這裡,你一定會想說:「朱醫師,這部片20年了,現在沒有醫師會這樣子啦!」

確實,經過許多醫學教育前輩的努力,狀況有改善。但是年輕的醫師們,仍然有許多人不脫身體疾病的單一思維模式,照顧許多有心理社會需求的病人。


2020年8月21日 星期五

從《1/2的魔法》,看孩子面對父母親死亡的方式





疫情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最愛的電影院也幾乎沒辦法去了,只能在家租隨選電影來看。

皮克斯的《1/2的魔法》,是一部在院線時就很想去看的電影。

故事敘述在現代的社會,因為科技太過方便,人人都已經忘記遠古時代有魔法這樣的存在。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對精靈兄弟,巴利和伊恩,父親在弟弟伊恩還沒出世時就去世了,而巴利總是會對弟弟說,對父親最精彩的記憶有三個之類的。也因此,伊恩一直對「沒有爸爸」這件事耿耿於懷,很希望可以和爸爸一起相處。

在伊恩16歲的生日,收到了來自父親交代媽媽留給二個兒子的禮物:一支魔杖和一張紙條。紙條上說,只要用這支魔杖念出咒語施展魔法,就可以讓爸爸復活24小時!兄弟樂壞了,特別是伊恩。不料,在唸咒的時候出了差錯,於是父親只復活了下半身……魔法石也碎裂了。

《1/2的魔法》的故事正式從這裡開始,兄弟檔決心在24小時之內,要再去找一顆魔法石,讓父親可以完整復活。


2020年8月18日 星期二

從《Peers回家》,體會在宅醫療和臨終照顧的精神與實踐

 



你知道嗎?在宅醫療的力量,是可以穿越時空的。

新冠肺炎爆發後,看的第一部電影,就是《Peers回家》。

《Peers回家》這部電影是2019年4月在日本上映的日本電影,感謝好家宅共生文化教育基金會和弘道老人基金會,願意到台中來公益播放這部好電影,讓遠在千里的我,在台中維他露基金會,邊看電影邊流眼淚。

疫情開始之後,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而看完電影之後的第一個想法是,我覺得,這是一部所有的醫療照護人員,特別是年輕的醫療照護工作者,都應該要看過的一部電影。

(以下有小雷)

《Peers回家》的故事主軸,是敘述在教學醫院工作的年輕主治醫師高橋雅人,突然接到了鄉下父親病重的消息,於是不得不放下大醫院的工作,回鄉接下父親的診所的工作。而父親就是當地有名的在宅醫療醫師,小鎮上的居民每個人都認識他。

這部電影的第一個段落,帶我們看見傳統醫療與在宅醫療的不同之處。


2020年6月16日 星期二

溝通的「超前部屬」:從<型男飛行日誌>,看同理心溝通的關鍵第一步



喬治。克隆尼是我最喜歡的好萊塢演員之一,從他年輕時的作品,例如<急診室24小時>,到晚期成熟的作品,例如<金錢怪獸>,我都非常喜歡。

但在喬治。克隆尼所有的作品之中,<型男飛行日誌>是我最喜歡的一部。因為這部戲的主角—萊恩—的工作,跟我自己—老年醫學與安寧醫師—的工作,實在太接近了。

主角萊恩隸屬於人力顧問公司,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在美國各大城市中穿梭,到各大公司去協助「解雇」那間公司的員工。因為老闆們和員工多半有一份共同努力的情誼,要做「解雇」這件事情實在不太容易。於是請一個外人來做這件事,既可以達成目標又不會太傷感情,是很理所當然的。

於是,主角萊恩每天的工作,就是「報告壞消息」,然後向員工提出接下來的支持方案。

這不是跟我的工作一模一樣嗎?

2020年6月4日 星期四

當我被約束二小時之後,我覺得我「不是人」......談談約束會帶來的身心壓力



「不是人」、「生不如死」是我在手腳被約束起來二個小時後,腦中出現的字句。

5月份參加了自立支援研習營,其中最重要的重頭戲是「約束體驗」。中午吃完飯後,老師發給每個學員一個眼罩、一雙免洗襪子。在我們還沒有意會過來的時候,老師說:「大家選一個位置坐好,扶手椅、地墊、床……都可以。然後把眼罩戴上,襪子套在手上。」

我動作有點慢,正當所有同學都幾乎已經選好位置,或坐或躺的時候,我還在張望不知道要選哪裡。餘光一瞄,發現教室中央的病床沒人選。「躺床不是最舒服嗎?賺到了。」我想。於是就很自在地躺到床上,戴上眼罩,手上套上襪子。

沒想到老師走過來,嘆了口氣:「朱醫師你選床喔,唉,等等你就知道了。」

戴上眼罩什麼都看不見,我聽到透明膠帶不停被撕開的聲音,那聲音離我愈來愈近,有點緊張。終於,老師來到我的床邊,用透明膠帶把我的雙腳交纏綁在一起。雙手戴上醫院常見的乒乓球手套,分別綁在左右的床欄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整間教室靜悄悄,我動彈不得,就這樣很彆扭的躺在那裏。

2020年5月31日 星期日

看時中,學溝通2:不用說理也能說服的故事同理法



回顧台灣抗疫的經歷與大小事件,4月底發生的敦睦艦隊群聚事件,相信是令社會非常緊張與難過的重大事件之一。

幸好,一個月過去了,艦上的官兵都已解除隔離返家。群聚事件調查報告出爐,也沒有影響到其他船艦。

那個時期,中央疫情指揮中心的記者會的緊張氣氛,又讓我對陳時中部長的溝通技巧有了另一層的認識。

舉例來說,4/20的記者會,有記者提問了一個非常、非常尖銳的問題:

「部長想請問一下,剛剛您有特別說,『國防部他們原本就有SOP,SOP過硬導致下情無法上達。』這一句話就非常弔詭,下情無法上達是意味著,平時有狀況不敢往上傳嗎?或著是中間有什麼人,把這個相關的事蹟給擋住嗎?那這樣就不只海軍,三軍都有可能有類似的狀況。能不能具體的說,我們跟國防部討論了SOP的比較,他們有什麼做法,是下情無法上達的舉動。再來是說軍方他們這次因應SOP,原本的是處置是怎麼樣。怎麼樣讓一般的軍醫通報,他們敢不敢通報,有沒有不敢通報的情況,來讓下情無法上達。謝謝。」

記得在當時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自己心裡也不太舒服,也為部長捏一把冷汗。這是一個非常難回應的問題,困難的地方有幾個:第一、國防部和衛福部算是平行單位,平時業務交集不多,很難去指導對方什麼;第二、未來還需要跟國防部一起努力合作抗疫,現在把關係弄壞對彼此都沒有幫助;第三、社會大眾當時很氣憤,想要知道一個答案。部長若回答不好,很有可能會造成後續民眾不信任指揮中心,或是指揮中心與國防部之間誤會加深。

其實,若是依照當時部長的聲望與民氣,他大可將責任都推給國防部,說一些好聽的場面話,持續營造一個優質部長的形象。

但是,陳時中部長沒有這麼做,他希望大家可以了解國防部的難處。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他說了一個故事:

2020年5月24日 星期日

當大災難來臨的時候,我們可以思考的4件事—我看《一路玩到掛》



前幾天,突然很想念遠在東部的老同學,好久沒聯絡了。於是發了個訊息給他 :

「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又過了好久了耶,世界都變了,你最近好嗎」

過了不久,他回我: 「嚇我一跳以為是廣告詞」

我笑了,然後我們在手機上一來往地隨意聊聊近況,聊聊在疫情中大家生活的改變。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突然想傳這個訊息,也許是因為新冠肺炎吧。

2020年,新冠肺炎的疫情改變了每個人所有的計畫、想望、看事情的方式。身為一個安寧緩和與老年醫學的醫師,其實很早就認知到,變局才是生命的正常。


抱著一瓶茶的大哥


半年前就訂了機票,原本今年三月要帶我的兒子乖寶第一次出國,到東京去勘櫻花⋯⋯當然退票了。

原本是休假的一周,換成整天戴著口罩在醫院奔走的一周……也好。疫情期間,醫院的病人愈來愈少,安寧的會診卻愈來愈多。

也許是大災難來臨的時候,讓每個人思考,什麼才是生命中重要的東西 ?

三月,某個星期三會診,就遇見了一個好有趣的大哥。短頭髮,瘦得皮包骨,癌症末期。腸子都破了,理論上不能吃任何東西,全靜脈營養。

但是,坐在床上的他懷裡抱著一瓶茶,就這麼在我面前咕嚕咕嚕喝了下去。我有點驚訝,問:「你不擔心嗎?」

他說:「醫生,我跟你說,前幾天跟我說不能喝水,我簡直活在地獄。主治醫師說我剩沒幾天了,那我只想在最後的日子,喝幾口水。喝了水舒服多了⋯⋯我還喝了蜂蜜檸檬,還有這瓶高山茶,高級的,自己泡的,請你喝一杯?」

我笑著搖搖頭,他突然低聲說:「醫生,我跟你說,我還珍藏了一罐麝香貓咖啡,打算到最後的那一天,喝了。」

「為什麼要最後一天才喝?」我問。

「我只是想保有,那種到了最後還可以自主決定的感覺⋯⋯」

跟這個病人的談話充滿了生活感,是很少在醫院可以感受到的。麝香貓咖啡沒喝過,但讓我想起「一路玩到掛」這部電影。

2020年4月24日 星期五

看時中,學溝通:快速降低衝突的HARD溝通法



圖片來源:新頭殼

疫情當前,每天看中央疫情指揮中心的記者會已經變成一種習慣,甚至是一種可以放鬆心情的活動。原因無他,陳時中部長和團隊展現的沉穩與包容,我認為是台灣在對抗疫情中非常珍貴的軟實力。

而近幾次記者會愈能看出陳部長在溝通方面的造詣,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舉例來說,4/21的記者會,有記者提問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敦睦艦隊出發到抵港,指揮中心無法全程掌握,今天國防部也沒有來。這次民間做得很好,反而是政府之間的溝通沒有做好,讓防疫破了大洞。外界質疑,指揮中心不是一級開設,這次也驗證有些部會並不會聽指揮中心的,指揮中心是否應該要提升到行政院的層級,謝謝。」

這不是一個很好回應的問題,而且是會讓人感覺到不舒服的問題。如果回答不好,很有可能會造成後續民眾不信任指揮中心,或是指揮中心與國防部之間誤會加深。

沒想到,陳時中部長的回應是:

「聽你這樣講好像大家都不希望我擔任指揮官,聽起來讓人覺得有點……傷心啦。」然後才提到指揮中心與各部會之間的溝通沒有問題,請大家放心。

這段是非常高明的回應,採取的概念跟醫病溝通中的「HARD」溝通法很接近,也是我常用的方法。「HARD」溝通法出自於英國醫病溝通大師Robert Buckman醫師,主要的使用時機是當衝突快要發生的時候,希望可以盡速降低衝突,增加對話的可能。所謂「HARD」,是以下的縮寫:

H:High emotions(高情緒張力), High stakes(高風險), Hurried(被催促), Harried(被逼), Hassled(被騷擾)→辨識生理的警訊

A:Acknowledge(承認)→承認目前的對話有困難,承認情緒存在

R:Rule(規則)→明確訂出規則

D:De-escalate(逆轉衝突)→找出妥協方式化解衝突


2020年4月20日 星期一

《一直喊不舒服,卻又不去看病》推薦序:學習照顧父母,是一輩子的功課



我是一個老年醫學與安寧緩和專科醫師,在我每天門診、住院照顧的病患中,十之八九是超過65歲以上的老年人。台灣也在2018年,大於65歲的老年人口正式超過14%,進入高齡社會。預計在2026年,老年人口即將超過20%,進入「超高齡社會」。在這樣的高齡時代,我一直認為,每一個人,都應該學習如何與老年人相處;而若是已經上了年紀的人,也應該要重新學習和年輕人相處的方式。

說說前幾年在嘉義遇到的一個故事吧。

2020年3月29日 星期日

《ICU重症醫療現場》推薦序:樂於分享的入世醫者



身為一個老年醫學和安寧緩和專科醫師,我的職業說起來,某部分和阿金主任非常接近。

我們常常要面對死亡。

常常聽到一句形容詞,「醫生都是與死神拔河」。事實上,死亡這件事,並非只是呼吸中止、心跳停止、腎衰竭、腦出血等等生理狀況的巨變這麼簡單。同時,死亡還會干擾病人的情緒,擊碎他們的意志,搗亂病人與其他人所有的人際關係,最後試圖剝奪病人本身那個生為「人」的本質。

2020年3月7日 星期六

自立支援照顧,讓老年人回到原本的生活




初春的午後,到台灣導入自立支援鼎鼎有名的雲林同仁仁愛之家,拜訪林金立董事長。日照中心正在進行下午的活動時段,今天剛好是這個月慶生會的日子。有的老人家看著前面的活動,有的在利用復能機做運動,有的在吃點心。

有一個老爺爺,吸引了我的目光。阿公穿著長袖長褲,藍白拖鞋,他拉著一張椅子,就坐在門口的櫃台旁,眼睛盯著桌上的一台筆電,右手使用滑鼠不停地滑。螢幕不停移動,因為爺爺把字放得很大,從我站在他約三公尺外的距離,也能看得出他讀什麼:一本網路小說。他真的好專心,彷彿那些慶生會的生日快樂歌、復能機的聲音,對他來說都是一個遙遠的世界外面來的。

我問董事長:「這個阿公在做什麼?」

董事長一聽嘴就笑開了:「來來來,他87歲了,我帶你認識他。」

2020年2月28日 星期五

當主要照顧者希望對長輩隱瞞病情的時候,該怎麼辦?(居家篇)



身為教學醫院的主治醫師,我每周都有一個時段,跑到醫院外面,跑到病人的家中做安寧居家服務。雖然辛苦,但與醫院中繁雜的事務相較起來,其實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我們醫院居家醫療的範圍包含大台中地區,所以北至大甲、南至大肚,都在我們業務範圍中。有時候車程很長,所以可以利用在車上的時間,看看病人資料、跟護理師討論病人目前的狀況、處理自己那總是回不完的信件、或是單純發呆。

2019年年底,寒流來的那一天,出發去看一個大雅的新病人。病人是一個高齡87歲的婆婆,肺癌末期,診斷時就無法治療了。最近婆婆因為呼吸喘來住院,發現了肋膜積水的現象,在醫院做症狀治療之後,原團隊會診了安寧居家服務。

「肺腺癌末期,意識清楚,活動能力尚可,主要症狀是呼吸喘……嗯……」我看著病歷,自己喃喃自語地整理目前病人的狀況。突然,看到病歷上護理師寫的一排小字,我停了下來。

「兒子要隱病情」

我問車上坐在旁邊的居家護理師小惠:「兒子要隱病情喔?」

她說:「對阿,昨天打電話聯絡時,兒子還特別交代,不要說出關於癌症的事。」

「喔……」我暗自思量,想著等等該怎麼辦。居家醫療原本應該是一個開放而互相信任的醫療場域,但是還是會因為像這般的隱蔽、閃躲,而增加溝通的不確定性。

沒多久,我們到了。

2020年2月15日 星期六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金司機:從《寄生上流》看大腦前額葉的運作與溝通技巧



今年的冬天,感覺特別長。

疫情升溫,忍痛退出了一個期待許久的國外參訪交流,專心工作、專心陪孩子。周末,當孩子都睡了,跟老婆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才發現好久沒有看電影了。

我們看的這部電影是韓國奉俊昊導演的《寄生上流》。沒幾天後,《寄生上流》橫掃美國奧斯卡獎,除了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導演之外,還史無前例地成為奧斯卡92年來第一部外語最佳影片。

真的非常好看,電影裡有許多不同層次的隱喻,很多影評也說過了。我想從一個安寧醫師的角度,用這部電影的幾個細節重新來談談前額葉與情緒的運作,以及我們一般人如何不要陷入情緒的泥沼之中,就像這部戲的主角金司機一樣。(以下有雷)

2020年1月22日 星期三

《冰雪奇緣2》:從Elsa的歌聲看意義追尋與靈性平安



儘管很可惜,冰雪奇緣2沒有得到2020奧斯卡最佳動畫的提名,我還是覺得它是近年來迪士尼最有野心、格局最大的動畫電影。

故事敘述在第一集之後擔任女王的Elsa,領導王國平安無事的她,夜半會聽到遠方傳來的聲音。而那個聲音似乎跟兒時父親說的故事中,一個北方魔法王國「北烏卓」傳來的聲音一樣……

故事就從Elsa不斷聽到遠方傳來的呼喚開始,開始了她的意義追尋,最終獲得了靈性的平安。

身為一個安寧緩和醫師,我們很強調病人的靈性平安。但是,靈性平安不只適用在臨終病人上,同時也是每個人生命追求的方向。

關於靈性平安,許多學者有不同的界定與解釋,不脫以下的二個重點:

1. 生命的意義與追尋

2. 與更高的層次連結


我們就從這二個面向,搭配Elsa唱的二首歌,來看看Elsa是如何找到她生命的重心與靈性的安適。

2020年1月17日 星期五

《別告訴她》:有一天家人生病了,我們會告訴他真正的病情嗎?




去年底在粉專推薦了《別告訴她》這部電影,獲得了廣大的回響。它也成為我的今年第一部電影。

真的很好看。其實電影的情節並不是太刺激曲折,但是在導演的敘事鏡頭下,每一幕淡淡的情緒,正符合了電影希望訴說的調性,並讓人回味再三。

身為一個老年醫學與安寧緩和專科醫師,「隱瞞病情」這件事,幾乎每天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發生。我的書《人生的最後期末考》,其中一篇就是在談關於隱瞞病情的三大問題:

「1. 病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盡頭,身後事,例如財產規劃、後事交代等等很難找到時機討論。沒有討論,一但病人突然離開人世,後續則可能是家族裡的紛爭及困擾。

    2. 病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盡頭,最後關頭的關鍵醫療決定,如插管、電擊、壓胸等等,也部會有機會可以討論。等某一天突然進入緊急情況了,通常家屬們面面相覷,只好硬著頭皮替病人決定。只是,無論做什麼決定,心裡頭都會有另一個聲音,小小聲地問自己說:「萬一我做錯了決定,怎麼辦?」可惜,那時已經沒有人可以給我們答案了。

    3. 最重要的是,病人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快到盡頭,沒有辦法好好的利用剩下的時間,跟最愛的家人道謝、道歉、道愛和道別!

人生的最後期末考/商周出版」 


這三個問題,在電影中有些有討論到,有些沒有。不過電影用了另一個角度—孫女Billi,來看待「隱瞞病情」這件事,也帶給我很多不一樣的感受。

我想從三個角度來談這部電影:面對壞消息的方式、傳統「幫家人決定」的父權文化、隱瞞病情與四道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