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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24日 星期日

當大災難來臨的時候,我們可以思考的4件事—我看《一路玩到掛》



前幾天,突然很想念遠在東部的老同學,好久沒聯絡了。於是發了個訊息給他 :

「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又過了好久了耶,世界都變了,你最近好嗎」

過了不久,他回我: 「嚇我一跳以為是廣告詞」

我笑了,然後我們在手機上一來往地隨意聊聊近況,聊聊在疫情中大家生活的改變。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突然想傳這個訊息,也許是因為新冠肺炎吧。

2020年,新冠肺炎的疫情改變了每個人所有的計畫、想望、看事情的方式。身為一個安寧緩和與老年醫學的醫師,其實很早就認知到,變局才是生命的正常。


抱著一瓶茶的大哥


半年前就訂了機票,原本今年三月要帶我的兒子乖寶第一次出國,到東京去勘櫻花⋯⋯當然退票了。

原本是休假的一周,換成整天戴著口罩在醫院奔走的一周……也好。疫情期間,醫院的病人愈來愈少,安寧的會診卻愈來愈多。

也許是大災難來臨的時候,讓每個人思考,什麼才是生命中重要的東西 ?

三月,某個星期三會診,就遇見了一個好有趣的大哥。短頭髮,瘦得皮包骨,癌症末期。腸子都破了,理論上不能吃任何東西,全靜脈營養。

但是,坐在床上的他懷裡抱著一瓶茶,就這麼在我面前咕嚕咕嚕喝了下去。我有點驚訝,問:「你不擔心嗎?」

他說:「醫生,我跟你說,前幾天跟我說不能喝水,我簡直活在地獄。主治醫師說我剩沒幾天了,那我只想在最後的日子,喝幾口水。喝了水舒服多了⋯⋯我還喝了蜂蜜檸檬,還有這瓶高山茶,高級的,自己泡的,請你喝一杯?」

我笑著搖搖頭,他突然低聲說:「醫生,我跟你說,我還珍藏了一罐麝香貓咖啡,打算到最後的那一天,喝了。」

「為什麼要最後一天才喝?」我問。

「我只是想保有,那種到了最後還可以自主決定的感覺⋯⋯」

跟這個病人的談話充滿了生活感,是很少在醫院可以感受到的。麝香貓咖啡沒喝過,但讓我想起「一路玩到掛」這部電影。

2020年4月24日 星期五

看時中,學溝通:快速降低衝突的HARD溝通法



圖片來源:新頭殼

疫情當前,每天看中央疫情指揮中心的記者會已經變成一種習慣,甚至是一種可以放鬆心情的活動。原因無他,陳時中部長和團隊展現的沉穩與包容,我認為是台灣在對抗疫情中非常珍貴的軟實力。

而近幾次記者會愈能看出陳部長在溝通方面的造詣,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舉例來說,4/21的記者會,有記者提問了一個非常尖銳的問題:

「敦睦艦隊出發到抵港,指揮中心無法全程掌握,今天國防部也沒有來。這次民間做得很好,反而是政府之間的溝通沒有做好,讓防疫破了大洞。外界質疑,指揮中心不是一級開設,這次也驗證有些部會並不會聽指揮中心的,指揮中心是否應該要提升到行政院的層級,謝謝。」

這不是一個很好回應的問題,而且是會讓人感覺到不舒服的問題。如果回答不好,很有可能會造成後續民眾不信任指揮中心,或是指揮中心與國防部之間誤會加深。

沒想到,陳時中部長的回應是:

「聽你這樣講好像大家都不希望我擔任指揮官,聽起來讓人覺得有點……傷心啦。」然後才提到指揮中心與各部會之間的溝通沒有問題,請大家放心。

這段是非常高明的回應,採取的概念跟醫病溝通中的「HARD」溝通法很接近,也是我常用的方法。「HARD」溝通法出自於英國醫病溝通大師Robert Buckman醫師,主要的使用時機是當衝突快要發生的時候,希望可以盡速降低衝突,增加對話的可能。所謂「HARD」,是以下的縮寫:

H:High emotions(高情緒張力), High stakes(高風險), Hurried(被催促), Harried(被逼), Hassled(被騷擾)→辨識生理的警訊

A:Acknowledge(承認)→承認目前的對話有困難,承認情緒存在

R:Rule(規則)→明確訂出規則

D:De-escalate(逆轉衝突)→找出妥協方式化解衝突


2020年4月20日 星期一

《一直喊不舒服,卻又不去看病》推薦序:學習照顧父母,是一輩子的功課



我是一個老年醫學與安寧緩和專科醫師,在我每天門診、住院照顧的病患中,十之八九是超過65歲以上的老年人。台灣也在2018年,大於65歲的老年人口正式超過14%,進入高齡社會。預計在2026年,老年人口即將超過20%,進入「超高齡社會」。在這樣的高齡時代,我一直認為,每一個人,都應該學習如何與老年人相處;而若是已經上了年紀的人,也應該要重新學習和年輕人相處的方式。

說說前幾年在嘉義遇到的一個故事吧。

2020年3月29日 星期日

《ICU重症醫療現場》推薦序:樂於分享的入世醫者



身為一個老年醫學和安寧緩和專科醫師,我的職業說起來,某部分和阿金主任非常接近。

我們常常要面對死亡。

常常聽到一句形容詞,「醫生都是與死神拔河」。事實上,死亡這件事,並非只是呼吸中止、心跳停止、腎衰竭、腦出血等等生理狀況的巨變這麼簡單。同時,死亡還會干擾病人的情緒,擊碎他們的意志,搗亂病人與其他人所有的人際關係,最後試圖剝奪病人本身那個生為「人」的本質。

2020年3月7日 星期六

自立支援照顧,讓老年人回到原本的生活




初春的午後,到台灣導入自立支援鼎鼎有名的雲林同仁仁愛之家,拜訪林金立董事長。日照中心正在進行下午的活動時段,今天剛好是這個月慶生會的日子。有的老人家看著前面的活動,有的在利用復能機做運動,有的在吃點心。

有一個老爺爺,吸引了我的目光。阿公穿著長袖長褲,藍白拖鞋,他拉著一張椅子,就坐在門口的櫃台旁,眼睛盯著桌上的一台筆電,右手使用滑鼠不停地滑。螢幕不停移動,因為爺爺把字放得很大,從我站在他約三公尺外的距離,也能看得出他讀什麼:一本網路小說。他真的好專心,彷彿那些慶生會的生日快樂歌、復能機的聲音,對他來說都是一個遙遠的世界外面來的。

我問董事長:「這個阿公在做什麼?」

董事長一聽嘴就笑開了:「來來來,他87歲了,我帶你認識他。」

2020年2月28日 星期五

當主要照顧者希望對長輩隱瞞病情的時候,該怎麼辦?(居家篇)



身為教學醫院的主治醫師,我每周都有一個時段,跑到醫院外面,跑到病人的家中做安寧居家服務。雖然辛苦,但與醫院中繁雜的事務相較起來,其實也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我們醫院居家醫療的範圍包含大台中地區,所以北至大甲、南至大肚,都在我們業務範圍中。有時候車程很長,所以可以利用在車上的時間,看看病人資料、跟護理師討論病人目前的狀況、處理自己那總是回不完的信件、或是單純發呆。

2019年年底,寒流來的那一天,出發去看一個大雅的新病人。病人是一個高齡87歲的婆婆,肺癌末期,診斷時就無法治療了。最近婆婆因為呼吸喘來住院,發現了肋膜積水的現象,在醫院做症狀治療之後,原團隊會診了安寧居家服務。

「肺腺癌末期,意識清楚,活動能力尚可,主要症狀是呼吸喘……嗯……」我看著病歷,自己喃喃自語地整理目前病人的狀況。突然,看到病歷上護理師寫的一排小字,我停了下來。

「兒子要隱病情」

我問車上坐在旁邊的居家護理師小惠:「兒子要隱病情喔?」

她說:「對阿,昨天打電話聯絡時,兒子還特別交代,不要說出關於癌症的事。」

「喔……」我暗自思量,想著等等該怎麼辦。居家醫療原本應該是一個開放而互相信任的醫療場域,但是還是會因為像這般的隱蔽、閃躲,而增加溝通的不確定性。

沒多久,我們到了。

2020年2月15日 星期六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金司機:從《寄生上流》看大腦前額葉的運作與溝通技巧



今年的冬天,感覺特別長。

疫情升溫,忍痛退出了一個期待許久的國外參訪交流,專心工作、專心陪孩子。周末,當孩子都睡了,跟老婆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才發現好久沒有看電影了。

我們看的這部電影是韓國奉俊昊導演的《寄生上流》。沒幾天後,《寄生上流》橫掃美國奧斯卡獎,除了最佳原著劇本、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導演之外,還史無前例地成為奧斯卡92年來第一部外語最佳影片。

真的非常好看,電影裡有許多不同層次的隱喻,很多影評也說過了。我想從一個安寧醫師的角度,用這部電影的幾個細節重新來談談前額葉與情緒的運作,以及我們一般人如何不要陷入情緒的泥沼之中,就像這部戲的主角金司機一樣。(以下有雷)